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一种黏腻的愁绪,雨丝细密如针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笼罩着这座古老而破败的江南小镇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黑,缝隙间生出了厚厚的青苔,踩上去滑腻无声。
苏草就住在这条老街的尽头,一间临河的旧木楼里。
“草”字入名,是她那位半吊子文人父亲随手从《离离原上草》里摘下来的。起初街坊邻居笑她名字土气,像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,毫无贵气可言。苏草也不恼,只是笑笑。她确实像野草一样,生命力旺盛,沉默寡言,却能在任何贫瘠的角落里扎下根来。
此刻,苏草正坐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把细如发丝的银针,对着昏黄的灯光,一针一线地绣着一幅残破的屏风。屏风上原本是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,如今只剩下一角孤舟和几笔寒水,其余部分早已虫蛀霉烂。这是她接的最后一单活儿,也是她在这个雨季最后的生计来源。
镇上的老裁缝说,苏草的手艺是祖传的“苏绣”旁支,讲究的是“以针代笔,以线晕色”。她绣出的花瓣仿佛能闻到香气,绣出的鸟儿似乎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。只是如今这手艺越来越没人看得上了,机器刺绣成本低廉,图案精美,谁还愿意花半个月时间,只为绣一朵会流泪的牡丹?
“笃笃笃。”
敲门声突兀地响起,打破了雨夜的寂静。
苏草放下针线,轻轻叹了口气,起身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却沾满泥点的黑色风衣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裹。他看起来有些狼狈,脸色苍白,嘴唇因寒冷而微微发紫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是深夜里的寒星。
“请问,是苏草小姐吗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苏草点点头,侧身让他进来。年轻人跨进门槛时,似乎踉跄了一下,苏草眼疾手快扶住了他。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对方的身体滚烫,像是在发烧。
“我是陆沉。”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站稳脚跟,“我来找你,是为了这幅画。”
他将手中的油纸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,一层层揭开。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宣纸,展开后,赫然是一幅《百鬼夜行图》。
苏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这幅画,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。或者说,在她祖父临终前的呓语中听过无数次。祖父曾是镇上最有名的绣娘,也是镇上最神秘的“画师”。他生前常说,这世间有些东西,不能用眼看,只能用针线去封印。
“这画……怎么在你手里?”苏草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陆沉苦笑一声,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:“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。他说,只有你能解开其中的诅咒。”
“诅咒?”苏草皱眉,“我只是个绣娘,不懂什么诅咒。”
“你不懂,但这画懂。”陆沉指着画中右下角一只若隐若现的赤发鬼魅,“三天前,我父亲在绘制这幅画的最后一笔时,突发恶疾,当场毙命。而从我继承这幅画开始,每晚午夜,我都能听到画里传来哭声。起初是低吟,后来是尖叫,再后来……我开始看到那些鬼魅从画中爬出来。”
苏草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她看向那幅画,虽然隔着玻璃框,但她依然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画中的鬼魅似乎正在注视着她,那双空洞的眼眸里充满了怨毒与渴望。
“我找了很多道士,很多法师,他们都说这是怨气太重,需要高僧超度。但我父亲说过,唯有‘草美人’,以纯阴之血,引草木之灵,方能化解。”陆沉死死盯着苏草,“草美人……草美眉……我想,指的就是你。”
苏草愣住了。草美眉?这算什么称呼?她自嘲地笑了笑,刚想拒绝,却瞥见陆沉手腕上的一道伤口。那伤口不深,却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,仿佛有黑色的藤蔓在皮下蔓延。
那是被“东西”缠上的迹象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苏草问。
“那你随时可以走。”陆沉后退一步,给她留出空间,“但我警告你,一旦怨气失控,这条街,甚至整个小镇,都会变成鬼域。到时候,谁也跑不掉。”
雨越下越大,雷声在远处轰鸣。苏草看着桌上那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绝望的年轻人。她想起了祖父临终前的话:“阿草,记住,草虽贱,却可渡人。针虽细,却可穿心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回到桌前,重新拿起那根细如发丝的银针。
“我不信鬼神。”苏草淡淡地说道,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,“我只信手中的针线。把画给我,再给我备一坛陈年的黄酒,和一把最锋利的剪刀。”
陆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:“你真的愿意?”
“不是我愿意,是这雨,这屋,还有这该死的命运,逼得我不得不做。”苏草将银针在指尖轻轻转动,灯光下,银针泛起一抹冷冽的光泽,“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。解画的过程会很痛苦,你可能要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。你,敢吗?”
陆沉沉默了片刻,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只要能摆脱这一切,哪怕是下地狱,我也敢。”
苏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野性,一丝倔强,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傲然挺立的野草。
“那就坐好。”她轻声说道,“戏,开场了。”
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加急促,仿佛无数冤魂在敲打着窗棂。屋内,烛火摇曳,苏草屏住呼吸,银针如电,直刺向那幅《百鬼夜行图》的眉心。
这一刻,草美人不再仅仅是个名字,而是一个传说,一段传奇的开始。